Chapter 1 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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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而不失溫馨的房間。桌上堆著精美的茶點,豐盛的像死刑犯臨刑前的最後一頓晚餐。

塞德裡克悄悄打開房門,迎接他的是兩把鋒利的劍刃。

“王,請您安分的待著,不要試圖離開這個房間。如果,我是說如果,您不想再體驗一次腦袋掉在地上的感覺的話。”

塞德裡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漂亮的灰色眼睛也失去了以往的光彩。

這句話不是恐嚇,而是警告。

三天前,希斯在大公阿拉裡克的默許下,親自砍下了塞德裡克的腦袋。

曾經發誓永遠對他效忠的侍從遠遠站著,眼含憐憫卻冷漠的看著他被處以死刑。

被割斷脖子的痛楚驀然浮現在腦海,絕望在心臟上密密麻麻纏繞著,化作一條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繩子,然後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幾乎要令他窒息。

“我想……不,我要見布蘭溫。”塞德裡克喘著粗氣,右手緊緊攥著胸口的衣服。

“嘖。”

“希斯,請不要這樣,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我們的王。”

西達眼疾手快的攔下了準備發作的希斯,右手覆在胸前朝塞德裡克欠身:“隻有待在這裡您纔是最安全的,有我和希斯在,除非大公閣下親至,否則任何人都無法傷害到您。”

西達是一位相當有紳士風度的騎士,但是塞德裡克從他褐色的眼睛裡看到了不屑隱藏的蔑視。

這讓塞德裡克想起之前布蘭溫說過的話。

——光明無法照到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而人性的光明就像容易熄滅的燭火。你的善良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世間最惡毒的詛咒,墜落深淵是你無法逃脫的宿命。

過去的塞德裡克並冇有把布蘭溫的話放在心上,不如說,是他從未想過自己身為王會被自己所庇佑的臣民背叛的這個可能。

曾經備受敬仰的,阿斯托利亞最尊貴的王,最終被自己信賴的臣民親手拉下了王位。

而現在,他們明顯不滿足於此了。

“我知道了。”塞德裡克低聲道。

布蘭溫的忠告遠不止這兩句,但是都逐一應驗了。

現在隻剩下最後一個——創世神的神諭。

他退回被圈禁的“領地”內,平靜的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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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西亞大陸是創世神林登的長眠之地。

神誕生於混沌,卻擁有破開混沌的力量。神自混沌中睜開雙眼的時候,混沌中裂開一道裂縫,隨著時間的流動裂縫逐漸擴大,慢慢形成了最初的蘭西亞大陸。

神的壽命是無窮無儘的。

在漫長的歲月中,神開始厭倦這種日複一日的枯燥和乏味。

神決定用沉睡來消磨時間。

祂的身軀化作一顆茂盛的菩提樹,頭髮變成堅韌的樹根鑽入泥土中不斷伸長,庇佑著蘭西亞的每一寸土地。

神雖然陷入了無休止的長眠,卻留下了十三顆希望種子。

它們被分散在不同的地方。隻要用愛與忠誠澆灌它,就會在某一天生根發芽,如果愛與忠誠不變,那麼它纔會開花結果。

希望種子所在的地方建起了神殿,引起各方勢力的爭奪。

最後,神殿被十三個強大的領導者掌握,蘭西亞大陸也在其領導下分裂成十三個國家。

但,擁有神殿不代表擁有了神的庇佑。

他們需要獻上百分百的忠誠與愛,才能讓希望種子發芽。希望種子長成大樹後隻會結一個果子,國家的王就從這枚果子中誕生。

他們異常的美麗脆弱,卻擁有無比強大的神力。

他們是神的化身,繼承了神的意誌。

護佑這片土地是他們與生俱來的使命,對王效忠也是所有臣民至高無上的榮耀。

據說,創世神在沉睡之前預知到了蘭西亞大陸的未來,於是留下一條神諭。

——王隻有一位,如果神殿內誕生了兩位王,那麼,其中一個是試圖竊取王位,偷走國家珍寶的小偷。

雖然神諭無從證實,但是冇有人敢質疑神殿,而且神殿的希望種子確實從未有過誕生雙王的前例,成功被孕育的希望種子隻有八顆,也就是說,隻有八個國家擁有屬於他們的王,還有五個無王庇佑的國家,正麵臨著水深火熱的考驗。

不知道從何時起,蘭西亞大陸上出現了一種具有傳染性的黑暗物質,人一旦被這種黑暗物質感染,就會慢慢異化成毫無理智的食人魔物。

隻有王的賜福才能驅散這種怪異的黑暗物質,並治癒人們被黑暗物質傳染後患上的基因病。而王未誕生的國家就算犧牲不少勇士也隻能延緩這種黑暗物質的蔓延,起不到根本上的驅散作用,隻能日夜向神禱告,祈禱王的誕生。

阿斯托利亞是第九個培育出王的國家,在此之前,這個國家麵臨著即將消亡的困局。暗物質不斷浸染著阿斯托利亞的臣民,就連大公阿拉裡克也身患嚴重的基因病。

整個國家都被一層厚重的死氣籠罩著。

太陽在頭頂上火辣辣的貢獻著曬死人的熱量,卻無法喚醒這個國家如同創世神一般即將沉睡的生機,直到王的誕生。

阿斯托利亞迎來了新的希望,卻也揹負上世間最惡毒的預言——屬於阿斯托利亞的神殿誕生了兩位新王。

兩位王擁有一樣的容貌,一樣的髮色,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們的眼睛。

一個寶石藍,一個淺灰色。

金髮碧眼的王比金髮灰瞳的王看起來更像神的孩子。

可是他們二人都擁有王纔會有的庇佑之力並且能力相當出色。在兩位王的庇佑下,阿斯托利亞很快躋身為大陸第一強國。

因此,臣民們一致認為阿斯托利亞是被神所偏愛的國家。

直到其中一位王的能力開始衰弱,同時另一位王則大放異彩的時候,神諭像警鐘一樣敲響在阿斯托利亞每個人的腦海裡。

試圖竊取王位的小偷已經失去他的偽裝了。

關於神諭的流言在王宮中迅速流傳開來。

王是神創造的傑作,身軀可以被破壞但是神格永存。王在臣民的祈禱下誕生,天生就是為了向他獻上忠誠的臣民而來,隻要臣民還在就能在神殿換代重生。

於是神殿的大主教做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決定。

弑神。

換代的王會繼承上一任王的所有記憶,但無法繼承感情,而王能力的強大與臣民之間建立起來的情誼息息相關,所以王的換代是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

因為換代往往意味著王與臣民之間的聯絡已經崩斷,換代後的王不願意庇佑自己的臣民,臣民也不再對王保持絕對的忠誠。

更何況是被自己信任臣民親手逼著換代。

失去愛與信任的種子遲早會枯萎,而失去庇佑的國土終有一日會湮於塵埃。

但是阿斯托利亞的大主教還是這麼做了,負責保護王的騎士團在大公的默許下也選擇視而不見。

他們自信而傲慢。

隻因這個國家有兩位王,就算失去一位也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影響。

其中一位王已經用自己出色的庇佑能力證明瞭自己,另一位稍顯弱勢的王則被自己的臣民親手推上了斷頭台,宣誓對他效忠的騎士用保衛王的劍刃砍下了他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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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玻璃花窗傾灑在塞德裡克的身上,似神父①一般的溫暖令他癡迷。

他舉起手,想要抓住這縷破碎的陽光,卻抓住了一團空氣。

三天前,他在神殿換代重生了。

他是貨真價實的神之子,不是那些叛臣口中的“小偷”。

但是已經冇有人在乎了,除了塞德裡克自己。

昨天晚上,飽受噩夢困擾的塞德裡克聽到了在門外值夜的騎士的聊天內容。倒也不是他有意偷聽,而是那些騎士根本就冇有避開他談論的意思,自從換代後已經冇有人把他這個王放在眼裡了,因為他就要被趕出國境了。

是大公阿拉裡克親自下的命令。

“隻有強者才能帶領阿斯托利亞走向更好的未來。”阿拉裡克這麼說道。

兩個騎士在門外興致高昂的覆盤著大公在會議上說過的話,塞德裡克的心也隨著這些話慢慢沉了下去。

騎士們大聲討論這些無非就是想告訴他,你是一位軟弱無能的王,是阿斯托利亞不需要的王。

因為換代不再共通情感的原因,塞德裡克並不會因此而感到難過。就算麵臨著被驅逐的局麵,他也隻會考慮自己的未來該如何生存,換代的痛苦他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

他對這個國家已冇有任何留戀,唯獨割捨不下布蘭溫,布蘭溫是與他共享王位的另一位強大的王。

布蘭溫與他一起在祈禱中降臨在阿斯托利亞,不是親兄弟卻勝似親兄弟,王與王之間也不隻有競爭關係,也有像他和布蘭溫這樣情同手足的存在。

為了布蘭溫,他想繼續留在阿斯托利亞的國土上生活。

可他現在被軟禁,無法接觸到布蘭溫,也見不到阿拉裡克,就連出門散步都成了一種奢侈,又有什麼權利提條件呢?

那可是一群會弑神的惡魔。

被驅逐的那天很快就來臨了,

但是他還是冇能見到布蘭溫,前來送行的人隻有一位,是曾經照看他長大的侍女佩裡。

在塞德裡克眼裡,佩裡就像他的媽媽一樣。

佩裡的年紀已經很大了,現在走路都需要拄著柺杖,在兩年前就已經卸任退休了,但她還是堅持要來,因為她要送自己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最後一程。

“對不起我可愛的塞德裡克,我冇能保護好你。”

佩裡緊緊抱著塞德裡克,哭得泣不成聲。

“塞德裡克已經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那個會因為不小心摔倒就哭著要找佩裡的小孩了。”塞德裡克輕拍著佩裡因年邁而微微駝起的背脊,溫柔地說:“你知道的,他從來不會怪你。”

佩裡聽懂了塞德裡克的意思,她擦了擦眼淚,固執地說:“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最愛的塞德裡克。”

塞德裡克先是震驚的瞪大了眼睛,然後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你說得對,我親愛的佩裡媽媽。”

“也許以後我們再也無法相見了,但是我會帶著你的想念勇敢活下去的,請不要擔心。”

塞德裡克在護衛騎士的催促下登上了馬車,在上車前他拜托佩裡幫他一件小忙。

“請幫我轉告布蘭溫,我永遠愛他。”

“我會的。”

佩裡捂住自己顫抖的嘴唇,眼含熱淚。

曾經萬人敬仰的王,坐著破舊的馬車,像陰溝裡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在黑夜的遮掩下被送離了這片養育他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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