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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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

剛剛還能看見星星的天空頓時灰暗了起來,暴雨夾在呼嘯的風聲中砸向這間木屋。

屋裡還燒著熱水,水汽滲進屋來,形成一層薄霧飄蕩著,臥榻上睡熟的人又不禁蜷起身子,嘴裡不知道嘟囔著什麼。

少女倒出些熱水,把毛巾浸濕擰乾,輕輕敷在病人的額頭上。

床上躺著的是個男子,在霧氣中看不清楚麵容,隻能看見一張蒼白的臉龐。他已經發了三天的燒,都是低燒,但是遲遲退不下去,迷糊中還不時咳嗽幾聲。

少女等毛巾快涼了,又放進熱水中,轉身時碰到了他冰涼的手,不由輕歎一聲,回首俯下身湊在他跟前。

“……小玖”

少女聽著他斷斷續續的呼喚皺了下眉,又把毛巾放在他脖子上,翻身下床走出木屋。

這間木屋隻是郊外一個廢棄的驛站,隻有一間房屋,周圍早就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應該是還冇施完工就趕上了戰爭。

一個穿著黑衣的男人帶著鬥笠站在屋簷下,見她出來,摘了鬥笠微微俯身向她行禮:“有勞姑娘了,他的情況怎麼樣?”

“舊傷複發,水土不服,畏寒涼,等雨停了多喝點藥就好了。不過他這相思病太嚴重了,我可治不了。”

少女垂下眼簾靠在門框上,撇了眼房門,又開口道:“看他這樣子估計是覺得自己快死了……你們冇告訴他來北原是乾什麼的嗎”

“相思病……哦,就是少宮主吧,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不惦記纔怪。嗐,他一路昏睡到現在,根本找不到機會告訴他,搞得我們像是綁架團夥一樣……這都什麼事啊。”黑衣男子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堆滿了苦悶和無奈。

他輕輕搖了搖頭,從身上解下個錦囊塞到她手裡,上麵還繡著一條黑龍,又把鬥笠甩乾水遞給她。

“天也不早了,真不好意思耽誤了姑孃的時間,你往北麵走就能進城了,雨天路滑,姑娘還請小心。”

少女接過錦囊掛在身上,裡麵鼓囊囊的,一看就塞了不少銀子,她帶好鬥笠,正要走進雨裡,卻又突然停住問黑衣男子:“你們此行去頤安,可有帶北原的地圖?”

黑衣男子聽了先是一愣,然後笑著說:“不用帶地圖,我在北原待了快十年,還是認路的。”

“那我要去平陽城,該怎麼走”

“順著出城的這條土路一直走,有幾個岔路口,走哪個都能到,離這近的很。”

少女走進雨中,微微回頭看他:“既然從剛見麵就懷疑我的身份,為什麼到現在都不動手還把標誌直接暴露出來,就這麼信任我

“就不怕我……彆有居心”

黑衣人握著佩劍,終究是冇有斬出這一刀。

“……你救了他,還知道我們的身份,我能感覺到你不是敵人,這就足夠了。而且,哪有人一見麵就能直白的說出來對方來北原的目的……”

少女輕輕低下頭,鬥笠遮住大半張臉,再抬起頭時,手中赫然舉著一片奇異的羽毛。

“你是殷程,冇錯吧。”

黑衣人盯著那片羽毛大吃一驚,當即單膝跪地行禮:“殷程見過玄鱗特使!”

“頤安城,乾陽宮,我會去找你,協助完成任務。”少女冰冷的聲音飄散在雨裡,黑衣人輕輕推門進屋,今天隻有兩個人來這裡借宿過,大雨沖刷掉了一切痕跡。

平陽城名字裡帶了個城,但其實就是個小鎮子,再往南走就是橫嶺,橫嶺南麵就是已經和北原割裂了兩百多年的南野。

在南北兩陸官方封存的記載中,橫嶺是花、土、山三位生神傾儘神力築起的,遠看就是一堵光牆。西連雪域,東抵海洋,分割南北,此牆築成後,花神隕滅,土神元氣大傷,山神則陷入了沉睡。

這是少女用自己的辦法瞭解到的最接近真實的史料。

而她此時就在平陽城最南麵的一家雜貨鋪中。掌櫃是個看著還算年輕的男人,一臉書生氣,說話時帶點北原口音,帶著一副西洋人的金邊鏡子,穿的卻是南野的寬袖長袍,成分極其複雜。

“成先生——”

男人剛清點完新添的賬簿,眼下店中冇客人,突然聽見有人叫他,就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微眯著雙眼看向來人。

男人姓成,名越,字子安,這是登記在組織內部的名字,對外他自稱姓秦,用這個在北原隨處可見的姓氏經營著雜貨鋪的生意,為南北兩地閣會的聯絡提供據點。

所以,他麵前的這個小姑娘,要麼是組織的內線,要麼就是來索他命的叛賊。

不過……

眼前這個姑娘看著十五六歲的樣子,披著一頭長髮,還帶著幾個鍍金鍍銀的髮飾,穿著一身齊膝的青藍色長裙,手上腳上都綁著兩串鈴鐺,笑嘻嘻地看著他……好像也冇有要殺人的樣子。

多年隱姓埋名的生活讓他的腦子十分清楚地認識到,這個姑娘不會是個普通的內線,就算不是特使,也是個[蒼鷹][玄蟒]這樣的人物。

在兩秒內迅速考慮完這一切後,他緩緩開口道:“姑娘想挑些什麼東西,我們鋪子的貨從北原到南野,從西域到西洋,應有儘有,總有您看得上的玩意。”

“那我要頤安老工藝的琉璃燈,燈座要用剡城的鬆林岩,點的燈油要添上雪族的酥油和西域的香料。”女孩笑了起來,兩個酒窩甜甜的臥在嘴角。

他默默鬆了口氣,聽出這是最常規的一種暗號。

“當然冇問題,隻是這種琉璃燈原料難得,還需您耐心等上幾日——”

鈴鐺的響聲打斷了他的話,女孩已經閃身出了店鋪,他的桌案上不知何時多出來一張紙,上麵寫著:

中州,落山城

玥康樓

[鳶尾]

'竹影淚'

'梧桐雨'

'寒枝儘'

'斷腸愁'

落款:

微霜

這張紙看著就像是一張藥方,隻不過多了收貨人的地址和名號。

成越快速將紙條疊好塞進袖中,重重地關上了店鋪的門,順手挑滅了燭燈,屋裡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去查,儘快。”

一道黑影從牆角顯現出來,眨眼間,燈又燃起,這家店又變回了那個普通的雜貨鋪。

重新推開店門,他聞了聞空氣中潮濕的泥土味,又帶上眼鏡。

隻是[玄蟒]身邊的微霜嗎

他心裡默想著,掂了掂女孩放在紙條旁邊的錦囊,看著上麵的紋路陷入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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